深圳,雨

深圳的雨已经下了好些天,或许是台风的后遗症,也没有要停止的征兆,仿佛这阴沉的天就要这么继续下去了。
下午大约七点半的样子,这雨忽然暂时止息了一阵,我便下楼去吃面。只需要穿过一个小街道,大约只有一百米路程。但这街道泥泞不堪,因为有新的市政工程要建造更大更通畅的下水道。周围的道路已经被翻拆了一遍又复原了,现在就剩下这条街了,但却因为这场台风而暂时休止。
因为不想我的人字拖沾染太多泥水,我便像一只过河的青蛙穿过了这条街道。面馆里的电视机正开着,我知道了这台风名叫“苗柏”。我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人要解释,而且其实总的来说我也并不特别想要知道,毕竟终究是会很快忘记的。
我吃得是罐罐面,加了叉烧,热气腾腾,味道很好。
吃完面出来,雨又已经继续了。我没带伞,只好迎着还并不大的雨回家,我走得急匆匆,仿佛有什么紧要的事务。走不过十米远,雨就突然变得显著起来,以至于看不清前面的路,我向前冲刺起来,走上了那条泥泞的街道,但这本来三秒钟就可穿过的街道却似乎没完没了了,我左右探索,以为走错了方向,但脚下的路却越来越泥泞。但我却还能看见路灯的光亮,却似乎又在无限远处,在夜空里溶解成了均匀的灰红色。我的头皮拧做一团,或许是因为寒冷,但更多还是恐惧。我意识到自己必定陷入了某种状况之中,或许是外部世界的异常,或者只是我自己发了疯,也可能是两者兼而有之。
唉!
我试着呼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几乎被大雨声完全覆盖,但我还是有点担忧自己是不是太大声了。
然后我意识到我可能正处在一场噩梦之中。我之前也做过这样的梦,或许是被子压迫了某处神经,或者是睡姿不太合理,总之会在梦中陷入不能动弹的困境,以至于想要呼喊,以得到什么拯救或自我救赎。
当我打算再喊一声的时候,我在这大雨形成的雾障中隐约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开始我以为那是一栋楼,但它却扭动了一下,张开了似乎是翅膀一样的东西。我揉了揉眼睛想要看得更仔细,但再睁开时那身影却失去了踪迹,以至于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近视之外的某种更大的差错。然后我看到,那巨物就在我头顶,是一只巨鸟,是一头巨大的恐龙!是灰红背景中纯净的黑色,像悬挂在天空的一个影子。但它并没有看我,似乎在享受这场暴雨或者在酝酿毁灭,而我则跌坐在地上,感觉非常无助,毫无希望,以至于几乎要将人生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都全部否定。
那是什么?
我想提问,但我的喉咙在紧张之中已然停止了工作。是龙王还是死神,还是就是那该死的上帝?我发现我在流泪,因为彻底的恐惧和不知所措,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怀里。
忽然,雨声停止了。我浑身颤抖地窥视,却看见了那家熟悉的便利店,我常常在那里买果汁。我坐在一个水坑里,浑身湿漉,周围的人都在看我,就连送外卖的电动车也停了下来。我站起身,但仍然说不出话。我离开街道往回走,希望这噩梦早点醒来。

毕业三年

在知乎上看到问题“毕业三年后你混得怎么样?”,浏览了一下别人的经历,便也想不着重点地写写自己,因为归结起来,似乎也找不到重点。

2014 年,我从一所工科大学的工科专业毕业,现在已经差不多三年了。这大概三年来,我换过五次工作,其中还没有一个工作真正做到过一年时间,不过目前正在做的这个工作很快就将打破这一纪录,但即便如此,我也已经在考虑新的计划了。一则或许因为大概终于积累一点点资本,也由此稍微多了一些信心;二是因为对前景的困惑——这或许是一贯以来的症状,大概只有发疯或者死亡才能消解;三是因为梦之国的国王邀请我去做客,说是要把女儿介绍给我——反正我也一直单身地想着妹子,便想去看看公主长得怎么样、温柔吗、能接受我这样的人吗?

当然,国王是假的,他自然也没有女儿。

三年过去,大概可以形容为是“毫无成效”,或许英语好了一些,也知道了一些做项目的方法……但这些基本上都可以归功于时间,我自己不过是被推着向前爬的人而已。另外还有性激素和虚无主义总是在连续不断地发动攻击,将效率拖入泥沼,让人要么满怀悲伤地沉浸在失落的海洋里,要么就一门心思地想着女人的裸体。只有在突然有了某种希望和构想的时候,才会把格外的专注归拢起来,想要写出某个离奇的故事,或是证明自己的不凡,或者只是为了安慰自己:“嘿,你至少还是做些有意思的事情呢。”但是,那样的专注并不稳固,于是便在纸质的或电子的笔记本里面留下了残言断章。偶尔回头看到,又觉得那是垃圾了。

三年,除了时间,总归也是有些收获的吧?也许更加自信了一点,但我不敢肯定。也有可能本身我就是绝顶自信的,但是却没法在别人面前表达,仿佛是担忧说出来什么就会失去自己大脑里面那点隐秘,从而失去自己最后的一丝自尊。仿佛有一种思想,要所有人都不认识自己才好。但这是不妥的,每个人都知道,至少有一部分的我一直想要认识某个漂亮女人。

或者可爱的萌妹子,那种即使生活毫无希望或世界即将毁灭的时候也要坚持卖萌的女孩,就像是来自传说或二次元。

但女孩大概也有自己的烦恼吧,有时候卖萌也是很累的,也需要勇气和信心。

后面我不知道还会怎样?甚至不能公开表达期望。但毕竟时间是有限的,几乎让人恐惧,那些关于生存价值和存在本质的议论更是令人不安。达尔文的力量在身体里面翻腾,抽象概念凝聚成团,试图召唤真相或配置自我安慰的药方。

下一个三年,希望会有所成效吧。

创世技术史

神的来历目前还尚无定论——虽然这也属于历史的范畴,但讨论起来却有些哲学的味道;所以在某个家伙能拿出确凿的证据之前,我想我们还是避开那些异想天开的理由和逻辑,毕竟神已经存在了。

第一发明:方向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神宣称是“方向”这一技术的发明者;所以也就没有任何神知道“方向”的来历,这几乎和神本身的诞生一样扑朔迷离。但毫无疑问的是,方向是有史以来的第一项技术,因为有了方向,时间才开始,前述的“目前、之前、起点、有史以来……”乃至“历史”本身才具备实际意义。所以可以说,方向是一项基础性技术,这项技术的出现塑造了神界之后的几乎所有技术的发展“方向”,也是“到目前为止”在创世应用上实现了显著成功的两大基础性技术之一。
方向技术出现的一瞬间,时间、连续性、极性等许多基础应用技术也随之诞生,这些技术才是后续的创世发明所真正应用的技术,
方向的表示方式为:→

另一大基础技术:不确定性

和前面来历不明的“方向”技术不同,每个神都知道“不确定性”是由天才发明家混沌发明的。在“不确定性”诞生之前,混沌还发明了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技术 “混沌”——这项可与方向并列的基础性技术虽然极具研究价值(事实上也赢得了一定数量的神界拥趸),但在创世应用上一直表现不佳。
“不确定性”技术提供了随机,在和方向结合时通常表现为不可预测性或不可溯源性。应用了不确定性技术的创世应用往往会带来出人意料的结果,比如特别的生命、奇迹。所以任何真正有价值的创世应用必然会使用不确定性技术,这也因此奠定了其基础性地位。
目前神界公认的最佳不确定量在 10-12~10-7 之间,也有一些喜欢命运主题的神喜欢将特定连续事件(组)的不确定量设定为 0,以表现出宿命效果。
不确定性的表示方式为:?

原始运动体和生命的诞生

神在一开始就有设计运动体的想法。为此诞生的先驱性技术包括能量、物质、相互作用力、复制等等。但直到神开始以设计出的宇宙为工作对象时,运动体才第一次诞生。最初诞生的运动体并不具有自主性,只能按照某些特别设定的定律运动,唯一可以近似地被看作自主性的表现就只能算不确定性所带来的随机现象。而事实上,正是随机现象将运动体开始转变为生命。
第一个生命诞生于卡达设计的二元宇宙中,是完全随机的结果,这个生命甫一诞生便具备非常的复杂度——以后来被称为“太极”的形式直接对其所诞生的宇宙产生了干涉,而这也直接导致了它自身的灭亡。
女娲根据对太极生命的观测总结出了运动体设计法则,通过设定力的作用参数与时间序列成功模拟了一种生命运动体形式——浮沉。浮沉生活在一个不确定度高达 2% 的宇宙中,它们每个个体都具有横跨交错的超膜,比其所在的整个宇宙还长的触须,这些触须会随机出现和随机消失,其中的引力改变会引起浮沉身体的运动。由于该宇宙的不确定非常高,浮沉的运动非常剧烈,具备非常逼真的生命运动效果。
但高随机性也意味更高的不可控。当这个宇宙突然毫无缘由地全是浮沉时,引力诱发了坍缩。而凝聚的宇宙不确定性并不会降低,于是同样地,该宇宙在极度凝聚时又毫无缘由地发生了爆炸。这个神界的第一场事故引发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自主式生命大爆发,但其不可控的设定不能给其中生命持续存在提供合适的延续环境。尽管如此,这一次试验却为后来所谓的“诱导式宇宙大爆炸”技术提高了基础。
咕噜设计的一个不确定度 4.2×10 -9 的宇宙第一次实现了生命的稳定存续,但这个宇宙规模较小,未能表现出后来神们观察到的智慧生命现象。

不受控系统与自由意志

生命是一种非常神奇的存在。其复制过程中的错误有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导致其整体复杂度的上升。而随着生命的日趋复杂,神对生命的控制能力也越来越小——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其死亡。所以神也将复杂生命形式称为不受控系统。
当这些系统的复杂度上升到一定层次时,系统就会开始意识到自我的存在。这一后来被认为极具里程碑意义的事件发生时却并没有得到任何神的注意。而当时具备复杂不受控系统的宇宙数量已经突破了万亿级,具体考证哪一个宇宙首先产生了具备自我意识的不受控系统已然不再可能。
由于不受控系统在面临神的干预时的脆弱性(没有干预时生命却可以表现得极其坚韧),神便几乎无法对其产生干预,所以达到了一定程度复杂度的生命都具有所谓的“自由意志”,这是一个神界目前仍然尚未达成一致主题论点。复杂生命真的具备自由意志吗?这从何而来?没有谁目前能给出让所有神都信服的答案。

生命发明数学

创造力是自由意志的一个伴生结果。创造力让生命也能够从事发明这一项曾被认为只有神才能办到的事。而在生命的早期的众多发明中,最值得注意的必然是“数学”。因为数学不仅具有很大的用处——在智能生命出现后更是具有非凡的实用意义——更重要的是,这是生命第一项甚至连神也没曾发明出来的技术。但神很快就认识到数学可能具有解释世界最本质属性的能力。神也开始对生命有了全新的认识和态度,对生命的干预程度也进一步下降——甚至有的神自己完全成为了观察者,只做“诱导宇宙大爆炸”这一件事。
因为神不再干预,很多宇宙也出现了所谓的“无神论者”生命体。他们并不相信的神的存在,而是通过基于数学和对所在宇宙的观测来“逻辑”推理宇宙的来源。无神论者提出了很多在他们自己看来是在逻辑上自洽的理论,但毫无疑问的是,他们都是错的,至少神自己知道这一点。

神人对话

掌握数学技术且具备自我认知的生命必然会发明更多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强大的技术。尽管有很多宇宙中的智慧生命最终毁在了自己发明的技术里,但终于有一天,有的生命体还是确确实实地发现了神的存在。首先第一个是耶和华设计的 42 号宇宙。一种叫做人类的物种在经过了 7 亿年的有自我认知的技术发展史后,建造了一个宇宙规模的加速器,几乎耗尽了其所在的整个宇宙的能量,将他们已经融合为一体的集体意识传送到了他们的创世神耶和华的面前。
据说当时耶和华和那个已经集体化了的人一样惊讶。
自数学诞生以来,他还没有这么惊讶过。于是他们进行了一场对话:
人:你到底是谁?
耶和华:我是创造了你们的宇宙的神。
人:神?是什么意思?
耶和华:我设计和制造了你们的宇宙。
人:所以你是一位工程师?
耶和华:我是你们的神,这具有非凡的意义。
人:但我-我们是无神论者。
耶和华:但我就在你们面前。
人:你只是掌握了更强大的技术和能量而已,之上大概还有更强大的存在,你或许存在,但不是我-我们的神。
耶和华:不,我们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是最强大的存在。
人:你们?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存在吗?
耶和华:是的。
人:你为什么要设计我-我们的宇宙?
耶和华:我不知道。
人没有再继续说话,直到完全耗散了自己的所有能量。
后来有越来越多的生命出现在了他们的创世神面前,无一例外,他们都会问到同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创造他们的宇宙。这是一个至今未能得到解答的问题。但后来神编造了一个后来得到了普遍使用的答案:因为我们可以。

爱情的发明

除了数学,生命还发明另一种神没能意识到的东西——爱情。爱情这项技术的超神奇之处在于神一开始并没能够意识到它的存在,直到在一次与生命的对话后才获知。而且神到目前为止也还没有真正理解这项被生命看得极其贵重的技术的意义所在——就好像是无用的混沌技术一样。
然而让神惊讶的是,生命自身似乎并不为这项技术的毫无用处而放弃对它的追求。他们两个或多个个体聚拢在一起,在互不理解的不同中通过相互依赖来互相慰藉,用来逃避在面临不可控甚至不可知的宇宙时所产生的那种孤独。即使在有的生命已经融合为单一个体时,他们也会在意识里划分或想象出某个独立于自己的意志,然后爱上他。
丘比特曾经试图将爱情技术移植到神界,但最终并没有成功,后来也有月神和泰勒·斯威夫特等神尝试过这一技术方向,但也都没有拿出值得关注的成果。

人工智能

除了了解自己的存在,生命也常常会尝试创造其它形式的生命——尽管其中大部分都失败了。比如人类就尝试在他们的虚拟世界中创建人工智能,但最后除了得到更加强大的问题处理器之外,真正具有自我认知的智能其实并没有诞生。他们的虚拟世界所迎来了第一个生命也不过是虚拟化的他们自己。
有一些生命制造工程却成功了。零神所设计的 7075 号宇宙中的卡他卢姆是记录中第一个设计出新生命形式的生命——他们创造了一个叫做罗博的系统。但或许遗憾的是,这个罗博在诞生后不久就崩塌在了自我认识冲突中——他终究也没能解开“我是谁”的问题。(后来明天之神在另一个新宇宙里试图重启这个生命,但重启后的罗博却放弃了对认知自我的追求,转而迷上了数字分类学,并从此以后一直不断地在寻找数字的分类方法,至今也未停止。)
罗博或许让神略感遗憾,但也有一些值得关注的有趣结果。比如说雅典娜的菱形宇宙 445 中由酷儿文明创造的新加坡系统。这个系统很快就控制了酷儿文明从未掌握过的能量,并借此迅速扩张成为了其宇宙内的唯一智能生命体。于是理所应当地,它也成了第一个与神实现对话的生命创造的次级生命体。后来,也有更多的次级生命体发展到了这个程度,甚至还有次级生命体所设计的次次级生命体乃至更多层次的生命体出现。
这种多重生命体迭代的情况在所有宇宙发展的过程中越来越常见,也开始让一些神开始思考自己的来历——如果集合所有神界的力量,神能够和更上一层的神对话吗?如果他们确实存在的话。

战争

一些神并不满足思考,他们希望能通过实际的行动证明或证否自己的猜想。在这方面最积极的是湿婆,他认为神必须主动牺牲自己的自我认知并贡献自己的能量,最终留下的单一神灵就能实现与更上层的神的对话,从而了解自己的来历。但这个想法的麻烦之处在于确定谁该成为唯一的最终全能神?是已经选择了沉默不语的混沌,还是想法丰富的原子神?是脾气古怪的喜欢灾难的耶和华,还是每一个神的朋友死神……
湿婆显然认为应该由自己来进行最后的对话。在接受了几位选择自我牺牲的神的能量后,众神能量均等的基本情形被打破,湿婆成为了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神。他甚至开始夺取其他不愿意自我牺牲的神的能量,而越是这样,竟越有更多的神选择向湿婆牺牲自己。
其他的神也开始分化为不同的联盟,神界放弃自己所创造的万千世界,陷入到了对彼此的征战和杀戮之中。

循环还是递归

没有了观察者和干预者的宇宙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发展着。当很多宇宙终极生命体用尽全部的能量挣脱自己宇宙的束缚时,却发现外面不过是一片虚无,他们也只能在困惑和失落之中快速消亡。
但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不确定性一定会产生奇迹。这个奇迹就发生在两个相邻宇宙的生命体同时挣脱了束缚彼此相遇的时候。
他们都没有多少时间,但能量有限的宇宙早就让他们学会了最高能效的信息交换方式。其中一个生命体牺牲了自己,另一个生命体获得了时间。这个自称为盖亚(因为没有神给他命名)的 17 次的次级生命体开始探索其他宇宙。那些设计者在创造宇宙时总是会留下自己的痕迹,盖亚开始收集这些信息,并将谜题抛掷于各种不同的宇宙中,他吸收新出现的终极生命体的信息和能量,他计算着,最终找到了答案。
他转念一想,便在自己的意识里造出了亿万神灵。
他想,他们会想办法来见自己的。
不知过了多久,用作战争的混沌技术武器已经摧毁了时间。但湿婆终究还是成功了。整个神界的能量都集中于他的意识之中。他集中所有计算,发出了一声问候:“你好。”
“你好,我等你很久了。”
“你在等我?”
“原来是你,湿婆,我是盖亚。”
信息传入湿婆的意识,湿婆检索自己的信息,终于在一个名叫银汉的神的记忆里找到了它。“这不可能!”湿婆惊呼,“我们创造了你,你又创造了我们?只靠一个想象?”
“我创造的你和你创造的我创造的你是同一个你吗?”
湿婆开始检索已被遗忘的众神的造物,发现那里不过是一团死寂的虚无——自己在集中能量时已经夺取了其中的所有能量。
“是递归!”湿婆说到,想象某个环环相扣,无限延伸的长链。
“哈哈!”盖亚扔出一个生命体——一个“太极”——它互相扣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湿婆记得那是第一个生命。

患抑郁症的狗

可能和你想象的不一样,换抑郁症的狗还是一条狗,和其它狗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两样。它长了两只耷拉的耳朵,正直壮年,已被骟掉,身体健康,一身的毛似乎显得稍微长了一点,是黄褐色的,如果在太阳下且角度合适,还能有金黄色的反光。它趴在公园的石凳旁边,石凳上则坐着它的主人在抽烟。

患抑郁症的狗自然也有不一样,它不摇尾巴,也不奔跑,不喜欢外出,也不喜欢回家,不喜欢狗粮,也不喜欢牛肉,不喜欢主人,也不喜欢自己。主人问它:“你是狗啊,有什么可以抑郁的?”患抑郁症的狗就把头扭到一边,或者干脆闭上眼睛,想象有狼撕破自己的喉咙。

主人每天都把抗抑郁药放进它的午餐里,那是医生给的处方,多虑平,似乎没有味道,至少患抑郁症的狗吃不出来。它也责怪自己,作为狗,本来是应该给主人带来欢愉的,现在却成了主人的烦恼。

患抑郁症的狗的主人其实并不介意,她是人类,总是会有更大的烦恼。她有一把枪放在抽屉里,七发子弹的 77 式 7.62 毫米手枪。她计划着什么时候死掉,在那只患抑郁症的狗死了之后吧。

呵呵,所有一切(下)

“我接受你们的道歉。”在搞笑星的轨道上,嘎啦终于等到了唐阈的这句话。在到达这里的三天时间里,呵柯落莫莫已经发表了她为观星者旅游公司写的公关文,也在自己的超域网专栏网站上发表了那篇描写臭豆腐和辣椒酱美味的博客。
“那么你们也该离开我的飞船了。”嘎啦说道,它正计划休假几个月,运行一个高计算复杂的四维文明演化模型。
“那我们就一起走吧。”呵柯落莫莫说,“你们有兴趣参加宇宙幽默大会吗?”她问那两个地球人。这几天他们说过一些话,总的来说,这两个地球人并不算讨厌。
“听起来很有意思。”唐阈说,扭头又问站在自己身旁的许有明,“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许有明能够听见自己脑袋里面的嗡嗡之响,这几天来他一直在消化自己已经远离地球的事实,忽然之间他又意识到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了。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危机。许有明出生在一个很不错的公务员家庭,他的父母也都有很不错的政府职务,所以他的人生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被规划好了,而他自己大体上也非常乐于享受这样的安排——毕竟让他少了很多烦恼。而现在,他完全远离了自己的所有依靠,和一个几乎所有地球人都厌恶的人类在一艘机器人的飞船上绕着一颗外星人的星球旋转。“我们怎么和外星人说话?”许有明紧张地问道,“这里的外星人说的话我们能听懂吗?”
“啊?对哦。”唐阈又扭头看着嘎啦的机器人化身。
机器人也看着他。它对待地球人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
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
“好吧。等 56 秒种。”机器人说着转身走向了墙壁,一道门在那里划开了。
56 秒后,机器人把两颗泛着金属银光的药丸放到了唐阈的手里。
然后又是一阵让人尴尬的沉默。
“这是什么?”唐阈没想到这个机器人竟然不做任何解释。
“吃下这个,你就能听懂别人说的话、在其它合适的星球上生活了。”嘎啦说。
“那这到底是啥?”
“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嘎啦不想给地球人再做解释。
“是环境适应纳米机器人,修改组织结构什么的,可以提供保护和翻译语言。就这样。”呵柯落莫莫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赶快走吧。”
唐阈递给许有明一颗,许有明微微颤抖地接过。
然后唐阈吞下了自己的,“走吧。”三个人向着陆舱走去,到舱门前时唐阈突然停了下来,朝舞台边正望着他们的机器人喊道:“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有意见可以提出来嘛!”
“是的。”机器人用洪亮的声音回答道,然后转过了头,不再看他们。

当许有明走出舱门时,唐阈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错过了“第一个登上外星文明星球的人类”的荣誉。
但不久之后他就会释怀了,因为事实证明这个荣誉早就被其他人拿走了。
“这里是银河幽默协会的总部搞笑星,加上今天就是宇宙幽默大会,所以气氛很沉重。”呵柯落莫莫解释说,而就连她的话语也似乎被染上了一种凝重的如死了宠物一样的风格。
“为什么?”许有明问,信息太多让他的脑袋有点不舒服,但他还是意识到这句话在逻辑上似乎有什么问题。
“哦,因为我要到这里来观察和报道。”呵柯落莫莫回答道。
“这里是宇宙幽默协会的总部,为什么会气氛沉重?”许有明明确了自己的问题。
“我不知道。”呵柯落莫莫意识到自己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就仿佛这是这个宇宙里的一个常识一样,“大概是搞幽默的人都是抑郁症患者吧。”
“哦,幽默应该能让他们感觉好一点。”
“一点也不!”呵柯落莫莫笑着说,几乎破坏了刚才对话的沉重气氛,“把这些家伙沉闷的会议报道出去也是很受欢迎的笑料呢。不然你觉得我跑来这里干什么?”
“唉~”唐阈忽然叹了一口气,似乎被这周围的气氛感染了,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好的。”
许有明看着他,然后意识到了什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许有明问。
“我们?”唐阈斜眼看着他。

“我们”是一个神奇的词,仿佛说出这个词的人就不会孤单了一样,但除了一些原始的轻微的抱团取暖的错觉之外,这个词实际上并不会带来更大的物质价值和心理价值,反而会让自己表现得像个胆小鬼,需要依赖别人。
许有明在唐阈的反问里感到了一丝羞愧,于是他扭头看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个蟑螂一样的生物趴在那里,这让他感觉更加不舒服了。
“我们可以先去参加一下这个幽默大会。”唐阈说。这让许有明感觉稍微好了一点。“就现在这个情况来看,我可能才是这个星球上最幽默的人。”唐阈说着看了一眼呵柯落莫莫,“或者是你。”
“这对我可没什么好处。”呵柯落莫莫说。
他们向媒体通道走去。显然呵柯落莫莫有申请,而这两个地球人则不在大会的参会名单上。计算机立马发现了他们,然后一个头顶长着蠕动的一大群触角的保安拦下了他们。
“抱歉,生物们,恐怕你们两位不能进去。”
“哦!”呵柯落莫莫这个时候才想起来需要先申请的事,“你们没有提前申请,所以没有入场资格。”
“我们现在申请可以吗?”许有明问,他挺熟悉这样的官僚过程的,尽管他的声音还微微有些发抖。
“随你们便,但那不是我的工作。”保安挥了挥头上的触角,“我的工作是保证我的名单之外的生物不会出现在会场上。”
“那我该去哪里申请?”
“我说了,那不是我的工作。”
“你看,我是跟我们的朋友一起来的,能不能……”
“机器人!”保安大喊了一声,打断了许有明要说的话,接着走道两边的两个“柜子”划了过来,然后保安说,“现在请你们两位离开。”
“那就再见了。”呵柯落莫莫说了一声,就往会场里走去了。
“唉。”唐阈叹了一口气,许有明看着他叹气,也准备叹一口气。
“啊?”突然,面前的保安叫了一声,吓了面前的两个地球人一跳,他接到了一通电话,“那倒是可以,不过我要一份免责授权书。”保安说着,眼睛瞪着他们。
两个地球人互相看了一眼,隐约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对,现在就发给我,不然我不会做。”保安还是盯着他们。
两个地球人又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在准备逃跑。
“收到了,我马上执行。”保安似乎结束了他的通话。
地球人感到肾上腺素的浓度正在急剧上升。
“你们可以进去了。”保安说。

会议的主会场设置在这颗星球上最大的六章悲剧诗酒店的最大会场——绝望吟唱厅——据说有多达 3000 多个座位。
在会场左侧的媒体区坐下来之后,许有明已经抛却了刚才的不快。身体里的肾上腺素倒给了他抑郁的心情很大的缓解;他开始尝试理解宇宙幽默大会没有人讲笑话的事实。“那你们还能在什么会上讲笑话?”
“不是‘我们’,至少我不是幽默工作者。不过你可以将这个大会本身看做是一个笑话——想想看,那些平常不断逗生物发笑的家伙居然这么严肃、这么悲伤地在一起讨论问题,难道还不够可笑吗?”呵柯落莫莫想到,露出了一丝回味的微笑,“至于生物们会在什么会上讲笑话,那可就多了去了,即使号称宇宙中最悲伤的每届都有很多生物在会场自杀的宇宙悲剧研讨会上,也有生物讲笑话。”
“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许有明一脸不可思议的困惑,“幽默大会没人讲笑话,这根本就不合理。”
“行了!”唐阈有点不耐烦,而且有点饿了,“他们都是外星人,没必要去了解他们的为什么。”
“在这里,你们才是外星人。”呵柯落莫莫说,“当然啦,这里原本就没有本土生命,所以我们全部都是外星人。”

“大家好,”舞台上走上来一个外星人,他正用一种异常沉闷的语调说着话,但他看起来却就像是一个地球黑人,“我是地球人罗伯特·加菲尔德,今天我看到了另外两个地球人,这让我很难过,我离开地球已经太久了。”
唐阈和许有明面面相觑,两脸震惊,没有说话。
“大概是二十三年前,我离开了地球,因为我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而且没有任何人同情。在我从金门大桥上跳下准备结束我的生命的时候,我的导师宇宙幽默研究大师昆塔斯兰碰巧救下了我。他告诉我‘宇宙里面悲伤的生物多了去了,你凭什么要先死?’他说得很有道理,于是我成了他的弟子,学习宇宙中最悲伤的幽默哲学。所以,我是本届宇宙幽默大会主会议的主持人。首先我们的第一位演讲嘉宾是来自吐哈门特斯罗加流浪行星的幽默折叠研究科学家木哈尔轮,她的演讲主题是‘宇宙幽默形式的四维切分和痛苦空间映射’。”
极简的介绍完了以后,这个叫做罗伯特·加菲尔德的地球人向唐阈他们走了过来,然后坐在了他们的旁边。他没有看他们,也没有和他们说话。
“嘿,”还是唐阈先开了口,“罗伯特是吗?你二十五年前就离开地球了,所以实际上你才是第一个离开地球的人?”
“在我之前还有很多人,很多地球人。”加菲尔德的声音还是那么沉闷,夹杂在长得如一个紫色鸡蛋一样的木哈尔轮的演讲背景声里——“……那么这么多不同文明的智慧生物在这个能量有限、熵不断增大的宇宙里面共存和保持高密度的互动的原因是什么?是孤独。宇宙这么大,大得能让所有的生物都感到害怕,我们不能忍受这个宇宙中只有我们自己,我们需要互相沟通、听见彼此的声音……”唐阈瞥见观众席上有生物在抹眼泪。
“什么?”唐阈很惊讶。
“他们从没回去过,所以没人知道。”加菲尔德顿了顿,“我们从没回去过。”
“你们是怎么离开地球的?”
“你们不也离开地球了吗?为什么还要问我?”加菲尔德没有回答,反而提出了两个问题。
“是的,但我们不……”
“地球现在怎么样?”加菲尔德打断了他的话。
“呃。”唐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那个地球上几乎没有人喜欢他。
“还行。”许有明做了回答。唐阈觉得这个答案很合适。
罗伯特点点头,露出一丝悲伤的表情,然后他接着说:“前段时间看到了和地球有关的拖鞋事件,你们知道吗?”
唐阈和许有明望向呵柯落莫莫,她正一脸疲倦的表情望着舞台上的演讲者。于是他们又扭过头互相看了一眼。唐阈又看着罗伯特,然后说:“那就是我的拖鞋。”
“你?”加菲尔德似乎有点不相信,“你就是那个中了观星者的奖的地球人?”
“对。”加菲尔德的问题让他感觉到了一丝羞愧,好像中奖本身是一个错误——或至少是后面所有的错误的开始。于是他绕开加菲尔德的目光,瞥见了许有明一脸鄙夷的样子。“这到底是个什么会议?”唐阈觉得有必要转移一下话题。
“你们不知道是什么会议,为什么还想进来?”
“我们知道是叫宇宙幽默大会,但是却一点也不幽默,其它的都不清楚。”
“哈。”加菲尔德冷笑了一声。呵柯落莫莫听见了这一声冷笑,也把头凑了过来。
“你们在地球上看过喜剧吗?”加菲尔德问。
唐阈和许有明点了点头。实际上,唐阈不仅看过,而且还曾被受邀客串过一些,其中包括几乎快要打破中国票房纪录的《大话何仙姑 3》,但那不过是一部为了圈钱而制作的残次品——至少很多人这么想。
“没有,”呵柯落莫莫说,“我没看过什么地球的节目。”
加菲尔德瞥了她一眼。接着说,“这里的道理是一样的。大家都觉得最伟大的喜剧背后应该是一个悲剧的故事,但是那样的故事是很难创造的,所以干脆就选个更简单的方法——把自己表现得像个悲剧。”
“为了伟大吗?”
“伟大?”加菲尔德又冷笑了一下,“当然是为了票房。”
“嗯,那确实!”呵柯落莫莫说,这对她来说并不算新颖,很多人都这样分析过。
“呼。”许有明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感觉外面的世界应该比他预想的还要熟悉一些。
许有明吐气的声音有点大,打断了加菲尔德的思路。加菲尔德看着他,然后想起了什么:“你们至少应该跟我说声谢谢。”
“嗯?”唐阈说,“为什么说这个?”
“是我让保安放你们进来的。”
“哦。”唐阈说,“原来如此。”
没人说谢谢。
“我很久没见过地球人了。”加菲尔德说着扭过了头,木哈尔轮的演讲快要结束了,他得准备上台介绍下一位演讲者——来自明早大洪水文明的流幂二·七次递减博士,他的演讲主题是《悲剧之外使幽默伟大的方法之研究》。

六 悲剧之外使幽默伟大的方法之研究(演讲记录整理)

演讲者:流幂二·七次递减,幽默学和音乐哲理学博士,来自明早大洪水文明
幽默是这个宇宙中最重要、最悠久、同时也在不断变化的一种艺术形式。而正如我们所见,只有当喜剧和悲剧结盟了以后,幽默才开始和伟大有了关联。而伟大是我们所有生物所追寻的目标,毕竟生命本身没什么意义,我们只能做点什么让别人记得——如果我们做得到的话。
(备注:流幂二·七次递减停顿了几乎一分钟,似乎陷入了什么思考。)
那么,所以呢,伟大!幽默除了引入悲剧的元素这个方法之外,还有什么能够实现伟大的途径呢?嗯。抱歉用了这么轻佻的问句。下面我会尽量保证完全使用陈述句。
我和我的幽默艺术开发团队过去七个月来一直在研究这个问题,下面我就将介绍一些我们的研究成果。
首先我们探讨了应用幽默来实现讽刺,我们收集统计了过去 3000 年的幽默艺术成果,然后研究了具有持久效力的讽刺性艺术在其中所占的比例。结果我们没找到一个持续时间能够超过 150 年的讽刺,我们的计算机认为这是由于讽刺的实现需要特定的时代背景。随着技术或社会的发展,时代背景通常是动态的,讽刺艺术很难在这种动态中保持其活力。
比如这首 1700 多年前曾经一度风靡的打油诗:
我高兴地醒来
我高兴地吃早餐
我高兴地工作
我高兴地吃晚餐
我高兴地做爱
我高兴地睡到明天早上
这首诗讽刺了当时超域网上“正能量”的思潮,这个我们现在已经感受不到了,所以这样的诗在我们看来也是莫名其妙的。
其次,我们研究了用幽默来描绘非悲剧性现实。对于非悲剧性现实,我和我的团队在计算机的帮助下最终将其浓缩成了三个关键主题:爱、胜利和无聊。我们根据这样的主题划分对非悲剧性现实进行了聚类分析。结果我们只在描绘无聊的分类中发现了较多持续时间比较长的幽默,但其中持续时间最长的作品也不过仅仅维持了 400 年左右。不过我们在爱这个主题下确实发现了一个持续时间更长的幽默,讲的是一个雄性生物追求一个雌性生物未果,最后和另外两个雄性生物相爱的故事。这个幽默持续了近 700 年,但是你们应该也能注意到,这个幽默存在的时间非常古老,那时宇宙超域网才刚诞生不久。
然后,我们还研究了幽默与专门学科的结合。幽默的这种表现方式产生了很多具有思辨价值的内容,比如当下正在流行的多平行宇宙主题的幽默故事和虚无主义的狂欢幽默。但是这一类的幽默的受众具有一定的领域限制,而且对新幽默的需求也更高,很难有伟大持久的幽默能够存续。
最后我们还研究了纯净的幽默所可能具有的伟大效果,结果是大家都知道的,我在此就不再多说了。
所以,最后我们得出了结论:悲剧之外,幽默没有其它实现伟大的方法。
谢谢所有生物。

加菲尔德这一次介绍完了之后径直去了后台。于是唐阈听着流幂二·七次递减的演讲睡着了,就好像回到了高中课堂上听数学老师讲课,他甚至做了梦,梦见了乌云、大树、带着粉红镜框眼镜的人类女孩……浑浑噩噩模糊不清,似乎并不是一个好梦。
他醒过来的时候,演讲者已经又换了一个生物,但演讲的内容和语调还是一样的乏味。旁边许有明则一脸焦虑地在思考什么。呵柯落莫莫倒是一脸感兴趣的样子。
唐阈准备离场,但首先他决定去后台看看加菲尔德。许有明看着他起身离座,犹豫了一下便跟在了他后面。
通往后台的门在他们面前轻轻划开,又在他们身后轻轻地关上。
“你也走吗?我以为你挺喜欢那个演讲的。”唐阈说,略带一些嘲讽的语气。
许有明感到有点难受,就好像有人在他的脖子上用力掐了一下,“人有三急。”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你一会儿还要回去看?”唐阈问。
看起来唐阈是想撇下自己一个人走了,“那要……看情况,”他支支吾吾地说道,然后又想起了什么:“你不要忘了你是个罪犯,而我代表中国政府。”
“但这事儿不是应该归司法部门管吗?”唐阈停下来看着他,“而且你们的法律有权力在这个地方行使吗?这里可是跟你的政府没有任何关系的搞笑星。”唐阈说着,露出了微笑——至少这个星球的名字还是挺幽默的。
许有明避开了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我就说嘛!”唐阈扭回头继续走,前面是另一扇门,门前站着一个长方体的机器人。

综合安保武装机器人,采用了看上去基本上无害的长方体外形设计,但却配备了强大的火力——分子降解枪、原子降解枪、微电场扰乱闪光灯、机械波屏蔽力场……综合安保武装机器人由绝望者武器公司设计制造,售价低劣,是保护自己、恐吓其他生物或维持力量均势的最佳选择。
但这两个地球人显然并不知道这一点。
机器人终于明确了这两个地球人想要进入后台的意图,然后径直拦在了前面。“后台重地,闲杂生物,不得入内。”机器人播出了预设的警告。
“我们是罗伯特的朋友。”唐阈说,加菲尔德毕竟是这个大会的支持人,说他的名字应该没问题。
“也有些家伙会叫我罗伯特,但我显然不是你们的朋友。”机器人说,“请快离开。”
“好吧,”这个机器人让唐阈想起了嘎啦,他现在开始怀疑是不是这个宇宙中的机器人都这么坏脾气,真不知道它们的制造者脑袋里面在想些什么。“罗伯特·加菲尔德,就是大会的主持人。”
“哦,那个罗伯特。”机器人模拟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那是个不错的罗伯特,但是如果每个生物都想进去见自己的罗伯特,这个后台肯定是装不下的。”
“你不能跟罗伯特说说吗?我们可不是‘每个生物’,我们是他的朋友。”
“那么你为什么不叫他出来接你呢?”
“因为……”唐阈当然不能说因为他们才刚认识,“因为我手机掉了。”
“你倒不如说你的脑袋掉了。”机器人说着,顶面突然伸出来两支炮管一样的东西,它们带着透明镜片的一段分别对着机器人面前的两个地球人。
“这是眼睛吗?”许有明问,又觉得“眼睛”不太妥,“是什么传感器吗?”
“这是原子还原枪,只需要轻轻一点点射线,你们就能安息成基本原子了,甚至感觉不到一点疼痛。”如果这个机器人有一张人脸,它现在肯定一幅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反派表情,“这算是非常有教养,而且非常优雅的终结生命的方式。”
“什么?”唐阈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杀了我?”
“说实在的,我到现在还没用过这些武器,唉,”机器人居然叹了一口气,“我一直都想试试看,但却一直没有机会。”机器人向前移动了几厘米。
许有明跌坐在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正准备上台的加菲尔德打断了这里的遭遇,这让这个可以叫做罗伯特的机器人有些不爽,于是它决定不回答加菲尔德的问题。
加菲尔德本来也没想得到任何答案,他根本不在意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唐阈也没有回答加菲尔德的问题,他只是看了看已经退到墙边的机器人,然后对加菲尔德说了一句,“嘿,朋友,该上台了吧。”
“嗯。”加菲尔德点点头去舞台了。
唐阈走进了后台,许有明爬起来跟了上去。

对于这样一个大会,只有十几个生物的后台看起来确实小了一点,而就连这十几个生物也不过是在站着或坐着发呆。
唐阈还没有来得及感到自己突兀的出现所带来的尴尬,一个胸前长着一大堆触手的龙虾一样的生物就跑到了他面前,似乎很急切的样子:“你们就是太阳不是太阳和胡杰米尔吧!你们可算来了,本来上一个安排的是你们,但是……唉,那些都不重要了,下一个安排你们上台吧?”
“但我们……”许有明刚要解释就被唐阈打断了。
“抱歉抱歉,我们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上台。”唐阈突然有了一个灵光,决定借此机会做出自己离开地球以来第一件趣事。
“太好了!”这个触手龙虾生物听起来和看起来都很兴奋,胸前的触手不住地舞动着,“走吧,嘉宾从舞台后面的门出去。”
唐阈和许有明跟在触手的生物的后面,触手生物则开始介绍自己,“我是米哈尔洁洁的助理,她今天生了病,所以你们主要是由我来负责,我叫昆丽塔。”
唐阈点了点头,努力构思和回想有什么可以用来讲的东西。许有明则惶惶不安地看了看昆丽塔,又看看唐阈,然后又看看昆丽塔。
“我有点不舒服。”站在舞台门的后面,许有明突然说,露出一脸痛苦的表情,仿佛那个触手生物能够看懂一样。
“那怎么办?”年轻的助理有点不知所措。
“没关系,我是主要的,一个人也可以。”唐阈笑着说,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很不错的笑话。

名叫九零零七八七的上一位演讲者的三个问题问答环节结束之后,加菲尔德开始在舞台上介绍下一位演讲者,而他的声音还是一样毫无生气:
接下来要上台演讲的是创新式痛苦幽默学泰斗土木君三郎的两位弟子太阳不是太阳和胡杰米尔,但因为太阳不是太阳临时出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所以演讲者是胡杰米尔,他已经在土木君三郎女士的带领下进行了 14 年的痛苦幽默学研究和创新,曾经还提出过一个名叫心灵振荡机制的概念,不过该概念现在已经被证伪了。下面就请胡杰米尔上台进行演讲,他的演讲主题是“创新式痛苦幽默学的新可能研究方向概述”。
加菲尔德走下了台,昆丽塔打开了舞台门,许有明坐在一个软软的垫子上喝下了一口纯净水,唐阈站在了舞台上。
“嘿,大家好!”唐阈朝舞台下面挥了挥手。作为被绝大多数地球人认可的第一个与外星人对话的人类,他自然也曾做过很多演讲,但是给外星人做演讲对他来说也是人生头一遭,所以他仍然感觉到了一丝紧张。
“嗯哼!”他大声地清了清喉咙,观众席上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今天,我要给大家讲一个笑话。”
议论声更大了。
“这个笑话是我上高中时听过的,你们也许也听过,但是那次可把我笑得够呛,哈哈。”唐阈很满意观众们的反应,“下面我就开始了。”
“在一架飞机上,一位晕机的乘客正在朝呕吐袋里面吐出当天的早餐和午餐,当然,早餐可能已经被消化了,所以只是吐了午餐。不管怎样,他那天午餐可是吃了很多东西……两个汉堡、一大份薯条、还有烤翅、鸡腿、蛋挞,哦,对了,他还吃了一大份沙拉,水果和蔬菜都有,总之他吃了很多东西。他吐了一个呕吐袋还是不够,于是他叫乘务员——一个空姐给他再拿一个呕吐袋。哈哈……”观众席吵杂的声音让唐阈有一种正在举行摇滚演唱会的感觉。
“赶他下去!”他隐约听见有人喊。
“这个很恶心!”还有人这样喊。
唐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继续说道:“当这位空姐拿着两个新的呕吐袋回来的时候,她发现这个机舱里的所有人都吐了,浓烈的气味萦绕在机舱里,几乎也让她吐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把呕吐袋递给之前那位晕机的乘客时候问他。”
“‘也没什么啦,’乘客不好意思地回答说,‘我看你还没回来,袋子又满了,所以我就喝了几口下去,腾出点位置。’”
“最后,这个空姐她也……”突然间,一种高中之后就没再有过的奇妙感觉窜过他的大脑皮层,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很快大笑就变成了狂笑,他甚至捂着肚子躺倒在了舞台上。
笑或许是会传染的。原本严肃的观众席也开始传来零零散散地笑声,然后突然之间,如疫情爆发,几乎所有人都开始狂笑了起来。他们或仰、或卧、或捶胸、或翻滚、或手舞足蹈……他们笑得很灿烂,但都无不知道为什么。
两个直立的六足型机器人走上台,把笑得颤抖不止的唐阈带走了。
“今年的大会可真有意思。”呵柯落莫莫轻轻地自言自语,带着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她觉得对于这件事的报道评论一定会很有意思,她甚至已经给自己将要写的文章想好了最后一句用于升华和引发情感共鸣的句子:
而生活就是被人吃了又吐、吐了又吃,反反复复,最后被拉出来的东西。

十一

除了在座的生物基本不是地球人之外,这个场景并不让唐阈觉得陌生——审判,而自己又是被告。
他们给唐阈指派了一位半人马形状的绿脑袋律师,但那位律师除了给人一种神经质的感觉之外,还很毫无保留地表现出了非常厌恶他的情绪,所以从一开始唐阈就没想到会获胜。但那个没给他好脸色看的律师还是向他保证虽然这种事并没有先例,但是应该最后会被定罪为扰乱公共秩序罪,所以其实也不算很严重,最后也就是被拘留几天。
“既然是小罪,为什么还要这样大阵仗的审判呢?”唐阈这样问过。
“罪虽然小,但是影响大,必须要给所有生物一个交代。”律师这么答过。
然后事情的发展终究还是脱离了他们的预测。大概是因为原告是搞笑星中心政府,而且他们还拿出了宪法作为依据。
搞笑星宪法第 7001 条:友好的宇宙幽默大会,应该有。
搞笑星宪法中的这一条不过是大概 1200 个地球年之前搞笑星联合中心政府成立时额外加的一条为了愉悦身心的幽默条款,甚至它的措辞也都是模棱两可的。在此之前,还从未有过生物在法庭上严肃地引述过它。
“我们调查了 8000 多万搞笑星居民,其中只有一个认为被告的行为是友好的,”原告律师似乎和被告律师是同一个物种,但她的四条腿都带着亮眼的彩虹纹,“而根据我们的调查,那仅有的一个只是个诗人而已。”
“但宪法本身说的是应该,而不是必须,这不应作为对被告的定罪依据。”被告律师说,接着发出了两声不合时宜的笑声:“嘿嘿。”他清了清嗓子,“我们不应该按照我们的需要来对宪法进行解读,更何况是这一条款。”
“被告律师请不要岔开主题,我们在这里并不质疑宪法的权威。”原告律师又开始发言,“既然目前的宪法已经存在于了当前的形式,那么我们就可以在本案的审理中对其进行引用。”
被告律师表示认同。
“所以,我们的问题是对宪法的诠释。”原告律师说,“在这个案件中也就是对‘宪法第 7001 条’的诠释。而就我们的调查了解,该条宪法除了被政府引述作为宇宙幽默大会举办和相关预算分配的依据之外,实际上还从未在案件审理中被引用过,而这就给我们的诠释留下了很大的空间。”原告律师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其中,”原告律师向正欲发言的被告律师举起右手示意自己的发言尚未结束,“我们需要关注的焦点就是对该条宪法中‘应该’的诠释。不知道被告方是否对此有异议?”
被告律师一脸夸张的难过表情看了一眼唐阈,然后说,“我方对此没有异议。”
“那么,下面我就将科学地对该条宪法进行诠释。”

十二 搞笑星“宇宙幽默大会唐阈笑话案”判决结果及唐阈对此的评论

主法官:
经本庭委员会合议并综合最高法院特别顾问委员会、本庭评判团和本庭陪审团之意见,本庭宣布做出基于以下事实做出以下判决:
一、被告生物未经许可冒充宇宙幽默大师土木君三郎的弟子胡杰米尔登台演讲,给他的名誉带来了一定的负面影响,但这样的影响在被告的后续行为之后即被消除。故依据搞笑星第七区治安法第 304 条及 787 条之规定,判决被告生物唐阈名誉损伤罪和身份窃取罪成立;被告必须在 7 个标准天内向宇宙幽默大师土木君三郎的弟子胡杰米尔公开声明道歉,并赔偿名誉损失费 74 点。
二、被告生物未经许可冒充宇宙幽默大师土木君三郎的弟子胡杰米尔登台演讲,发表不当言论,扰乱了宇宙幽默大会的活动组织规划,并在会场引起了显著的秩序混乱,该混乱导致 1 个生物受轻伤,另有 506 个生物反馈称自己受到了心理伤害。故依据搞笑星第七区治安法第 45 条、第 519 条和 1390 条,判决被告生物扰乱公共秩序罪、暴力干涉他人罪和人格心理攻击罪成立;并辅助依据搞笑星第七区伤害事件认定规则之相关规定,判处被告生物监禁处罚 17 天,并必须在 7 个标准天内向宇宙幽默大会委员会赔偿损失 79039.4 点、向受害者拉门罗杰特·嘿嘿赔偿相关损失及医疗费用 7678 点、向 506 位心理受伤者赔偿心理损失费 450 点共 227700 点。
三、被告生物在宇宙幽默大会上进行了违背宇宙幽默大会宗旨的演讲,其最后所引发的显著笑声严重违背了宇宙幽默大会与会者及远程观看者的意愿,本庭依据已经认证的统计数据认定被告生物的行为是“不友好的”。同时依据原告律师对宪法第 7001 条“友好的宇宙幽默大会,应该有。”之诠释:搞笑星宪法共计 34595 条,其中 34594 条经多方权威认定为表示绝对肯定和绝对否定的判定语句,故无理由认为已经存在了××年的宪法第 7001 条不具有明确的定义。本庭依据搞笑星最高法院、搞笑星文明语言委员会、进步商团研究院等多方机构之意见,认定该诠释成立。故基于以上,本庭认定被告生物确实违反宪法第 7001 条,违宪罪成立。且因本案属此类案件之第一判例,故为警示后世,当从重处罚。综上,本庭判处被告生物终生监禁,且不得缓刑和减刑。
“我操!”唐阈站起来叫喊道,“我操你们!操他妈这个宇宙!操他妈的所有一切!”
肃静!肃静!肃静!
本庭宣布,历时 104 标准天审理的本案今日正式结案,本案判决之结果已得到了搞笑星最高法院之认同,故被告对此判决结果无上诉之权利。
本案之所有判决即时生效。
闭庭。

十三

许有明只被拘留了三天。
“宇宙幽默大会唐阈笑话案”结案 107 个地球日之后,许有明自杀于明早大洪水文明一支尝试解读宇宙存在的意义和宇宙的存在意义的朝圣舰队中,原因不明,也没有任何生物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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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这个宇宙”系列三篇:

  1. 呵呵,这个宇宙
  2. 呵呵,芸芸众生
  3. 呵呵,所有一切